贾平凹:沈从文的文学|写作课

2019-09-22 10:50:28

原标题:贾平凹:沈从文的文学|写作课

正是因为有他们存在,中国的文学才立于世界文学之林。他们留下了一份遗产和一份光荣,才使我们作为后人的在面对着西方文学不至惶恐和自卑。学中文的人,搞汉语写作的人,我们必须了解他们的人生,熟读他们的作品,这是最基本的学业修养。

对于沈从文大家可能也是没人不知道的吧,我要讲的依然不是他作品的具体分析,还是我刚才说过的,天才作家只能接受其启示而是不可复制的,正如天才画家齐白石说过:似我者死。,这又如同一些科技发明,是上帝某某某之人带到人类社会的。

自然和自然规律隐藏在黑暗中,上帝说,让牛顿去搞吧,于是,一切就光明了。

我们读《红楼梦》,读《聊斋志异》,你能感觉那是在编故事吗?你能认为那是在运用什么技巧吗?世界名牌服装,都是那么简洁,只有小裁缝们做衣裳才费尽心机,在领口上做花边,在袖头上绣饰物。盆景是精致的,大山上的草木和石头不需要布置。如果说人才、怪才、天才,人才是学成的,怪才是绝招的,它太注意突出自己的不同一般,太刻意,气量就狭小,

为啥要说他的生平,这是因为什么生存状态决定什么人,什么人写什么文章。研究一个作家,必须先研究他的生平。世上有许多作家,我们能不能学他,能不能学到他,只有研究他生成的原因,才能得出结论。肉是好东西,我也承认,但我是素食主义者,这肉对我是不贵重的。为什么有的作家对你有感应,有的没有呢,道理就在这里。

再举例子,我当时喜欢川端康成,搞不清他为什么能写出那样的小说,就寻他的所有资料,才明白日本的川端康成作品之所以阴郁,是他从小失母,身体多病,孤独敏感的原因,也以此,寻找我能不能学他,哪些东西与我的气质有关,哪些东西我无法学习。

湘西凤凰地处于川、湘、鄂、四省交界,多民族杂居,现在是着名的旅游胜地,当然人们去那里旅游有沈从文故乡的原因,但那里自然风光非常好,就是说那里的风水好。中国有古话说“得山水清气”,说“地杰人灵”,那是有道理的。穷山恶水是产不了佳木的,平原上的树多横长,深山的树多高直,戈壁滩上长的是骆驼草,太白山顶上的树只有一人高。沈从文的祖父是大将军,曾率领当地的一支军队随湘军攻打过太平军,也曾任贵州的提督。但死得早,祖母是苗族,没儿女,将祖父弟弟的二儿子过继了,这就是沈从文的父亲。父亲也是有关镇守边关的大将,1900年八国联军改变了天津,其父解甲归田,母亲是土家族,回到凤凰第二年生下沈从文。沈从文14岁入地方行伍,当过卫兵、班长、文件收发员、司书等。20岁的时候,独自到北京寻找发展,如当今的“京漂族”。他考了无数的大学,没有考上。外语不行,一口湘西土语,交际受障碍,在北京混不下去,就又返回家乡当兵。但在队伍中领伙食费时,又改变了主意,离开了队伍,又到北京谋生。这时他开始写作投稿。在这期间,因投稿屡屡不中,生活极度困难,临时当过图书管理员,报社编辑,再后因作品发表,逐渐声名起来,到私立大学教书,以至最后任教到北大。从此成为名作家名教授。这就是他前半生的经历。

他的后半生,变化更是巨大,但没有再从事文学写作。后半生我在后面再讲。这前半生的经历可以概括这么几点。一、绮丽的自然山水赋予了他的特殊气质,带来多彩的幻想。二、民族交混,身上有苗、汉、土的血液,少数民族在长期受压的历史中积淀的沉忧隐痛,使他性格柔软又倔犟,敏感又宽厚。三、出身地方豪门大户,经见得多,又生活丰实,看惯了湘兵的雄武以及各种迫害和杀戮的黑暗。四、在写作初期受尽艰辛,培养了“安忍静虑”的定力。他的前半生的经历成就着一个作家的要素。

可以说有各种各样的,如托尔斯泰是贵族,如司马迁受过屈辱,如屈原不被重视,如曹雪芹经历了繁华与败落。一般情况下,小时受过磨难多的人容易成为作家,因为磨难多,人情炎凉就体验得多,而文学就是写这些的。胸中要有说的话、有悲痛、有郁情、有悲绪、不吐不快、不说不行。艺术都是情绪的东西。有社会情绪和个体生命的情绪。情绪如结合到一起,写出来就是好作品。任何艺术也都有个情绪在里边。如李商隐说: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烛成灰泪始干”,那不是凭空说的,一定有对象,只是李死了,谁也不知道。又传达的是社会情绪和个体生命情绪的统一。现在有人作品是为了发表,为写而写,当然出不了好作品。

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古人的行万里路,那时交通不便,骑个毛驴出走,一路上风雨冰雪,一路上不知吃在何处投宿哪里,有狼虫虎豹,有强盗毛贼,他的体验是生命的体验,如果现在坐飞机旅游,一二个小时就到一地,这个城市和那个城市大致一样,吃喝不愁,你就是行十万里,你也没有多少体验的。

沈从文的《湘西散记》里写了他大量的少年生活,他是生活在多民族的环境中,又是地方豪门大户,那里孔孟的东西少,自然的、野性的东西多,他不受约束,生命是活泼的、天真的,所以长大以后做人没顾忌。他曾经和丁玲有过矛盾,他到北京后因丁玲也是湖南人,声名也大,与之交往,感情真挚,丁玲入狱后他听到丁玲死了还写悼念文章,但后来两人发生误会,误会是以别人流言所致,丁玲怨恨他,他也不申辩,以致解放后长期受排挤,他就默默活着,隐忍着。他在京最困难的时候,冬天很冷,在一个仓库里写作,没有火取暖,衣服单薄,郁达夫去看他,把围巾送给了他。他投稿屡投屡退,当时《晨报副刊》的主编是孙伏园,一次编辑部会上,孙搬出一大摞他的未用稿,说:这是某某大作家的作品。说完扭成一团,扔进废纸篓。他教书后看上了张兆和,张兆和是一个美女加才女,他爱得不行,给人家写求爱信,张却看不上他,把信编了号,别人说:沈从文能给你写信,这是难得的好事呀!后来经沈从文尽力争取,他们才结了婚。解放初期,沈从文境遇极度不好,夫妻关系不好,但他一直深爱张兆和。他有一个单独的学习写作的房子,每天带点熟食一早去,晚上回来,这样的生活一直十多年。我是没有见过沈从文的,当年一个朋友去北京见过他,回来说,老头像老太太,坐在那里总是笑着,那嘴皱着,像小孩的屁股。我告诉说那是他活成神仙了。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,凡是很杰出的男人,晚年相貌都像老太太。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?说明沈从文不是个使强用狠的人,不是个刻薄刁钻的人,他善良、温和、感受灵敏、内心丰富、不善交际、隐忍静虑,这就保证了他作品的阴柔性、温暖性、神性和唯美性。

五四时期那一代作家,1949年前创作基本上就停止了,也都是50岁左右,拿陕西来说,柳青、杜鹏程、王汶石等也是40岁左右,“文革”开始了也就创作停止了。沈从文25年时间作品结集80多部,是现代作家中成书最多的一个。人们熟知的,比如《柏子》《龙朱》《阿黑小史》《月下小景》《边城》《长河》《湘西散记》等。

他的作品有一种忧郁气质,有一种淡淡的伤感基调。作品的题材都是社会下层的士兵、妇女、小职员的日常人生,即便写妓女也都是下等妓女。在他写作的年代,国家破碎、民族灾难,鲁迅在写《彷徨》、《呐喊》,茅盾在写《子夜》,巴金在写《家》、《春》、《秋》,还有柔石那一批作家,还有延安边区那一批作家革命性更强。而沈从文的作品似乎并没有直接涉及当时的风云。换句话说,他不是政治性强的作家,他的作品没有成为政治宣传品,不是匕首和投枪,他也不是战士。没有直接写政治,写社会问题,使他的作品不阳刚,也因此不僵硬。当他初冒出来的时候,以别样的生活,别样的色彩,惊动着文坛,成为京派作家的一员大将,但他在那个时候不可能成为旗手,以致后来政治性的、社会问题性的、大题材的东西占领了中国文学,沈从文便渐渐边缘化,受到了漠视、排挤和攻击。

1949年以后,虽有种种原因他退出了文坛,可以说,即使他还在文坛,他也是写不出来的。而文坛有这样的情况,人人都知道他是个诗人作家,但谁也不知道他写了什么诗什么小说,这样的人往往在文坛混得最长。

书是丛书,序言由别人写的,序言中说他如何有才华,文笔如何好,但有一句话我记得清楚,就是:他只能算二流作家。但我那时不知道沈是谁,非常喜欢读他的作品,后来一本书上收他的一个作品,我还给出版社写信,要求多收他的作品,又过了多年,他的文集才出来。我一直说过这样的话,作品必须经过50年的考验,如果50年后有人还在读,那就是好作品。50年后沈从文怎么样呢?沈从文成了中国现代文学超一流作家,成了作家和从事文学工作者的必修课。为什么呢?文学有文学的规律,文学就是写人性的,脱离了人性,而将文学当作政治的宣传品,你轻视着文学规律,文学也就最后抛弃你。近50年后沈从文的浮出,是中国文学观的改变,可以说,对待沈从文的态度变化,是20世纪中国文学的心路历程。

以政治观念写作品,即使一时红火风光,最后也是一无所有,而文学不作御用,有人又写成揭露、暴露、黑幕性的作品,思维上和御用一样的。同样一无所有。

这就牵涉出了政治的关系问题,中国民族是一个苦难民族,因为苦难,政治情结就浓,所以“铁肩担道义,着文章”之说,伟大的文学作品既要关注现实,又要追问人的本身。讲政治要讲大政治,关注和追问的是大政治。

善良而宽宏的作家才能写出温暖的作品。沈从文写下层社会的人的日常人生,同时期老舍也是写下层社会的日常人生,两人都是伟大作家,但老舍的眼光是批评的眼光,以一个改革者的眼光来看待人性,而沈从文以温和的心境,尽量看取人性的真与善。对人性的真与善的关注和肯定,集中体现于笔下的女性形象的塑造。我们姑且不论其长篇、中篇,即使那些短篇,比如《柏子》和《丈夫》中的妓女都是那么可爱、可怜,读完让你心跳和叹息。

我做了父亲后,每当弄些好吃的带回来给孩子吃,我也是坐在对面看着,我体会到一个做父亲的那种感觉。读沈从文的小说,我就想到父亲的神情,我感觉沈从文对他的人物就是这种神情。

他不是刻意要批判什么,作品里看不出谁是坏人,谁是好人。一切都是温情。他表现悲剧现实,如果在作品是好人坏分明,那就不是好作品。《红楼梦》贾林的悲剧是谁制造的呢?是贾母,是宝钗,是宝玉,是黛玉,好像都有,又都没有,是社会的悲剧,是人人都有份制造的悲剧,但你又不能怪哪个人。

好小说都是有神性的,也就是有精神的。

他有一句名言,说他的作品是建一个希腊小庙。通过对淳朴的爱恋的风土人情的描摹,营造一个特殊精神空间,这个精神空间与作者所身处的特性空间形成强烈对照,这精神空间就是“希腊小庙”,庙里供奉的是一种充实人性和神性的爱。一方面经营希腊小庙,一方面现实却是人欲横流,红尘滚滚,这样就必然产生孤独和悲凉,他的作品又温馨又哀伤是自然而然的。我画莲喜欢画出藕、茎和花,莲花就是藕的精神之花,这朵花是艳丽的,洁净的,艳丽和洁净得又无比哀伤。佛的眼是微闭的,佛的态就是透着这种味道。沈从文这一点,我们在读他的书时,一定要体会。我们写作为什么得有这种神性,精神空间为什么缺乏,而他又是怎样寻找怎么处理和完成这个精神空间的?

中国作家历来分二类,一类政治性强,大题材,大结构,雄浑刚健,这类作家和作品弄得好当然好,而且在当代当红,弄得不好就极其不好,作品寿命极短。另一类讲究文体,讲究艺术,讲究语言,讲究气韵。当然弄得不好,影响大气,沦为柔弱和矫情。但这类作家的作品寿命长,他的文字至老都好,即便留一个便条都有味道。举个例子吧,现代作家废名是唯美化的,沈从文向他学习过,他的作品特别讲究,太讲究了就冷僻、孤寂,失去大气。古诗人贾岛如此,废名也如此,而沈从文学废名脱于废名,他作品的气是向外喷的。孙犁的荷花淀派之所以后继无人,就是后学者气小了。,有人抛一个石子,咕咚就沉水了,有人的石子在水面上连续打漂。他们反复叙说一件事,文笔独思妙想,有无尽的细节,这需要感觉和想象。沈如此,张爱玲也如此。大家可以读沈《龙朱》。

这是正道,也是唯一的道。

你感应了,你就会学到他许多东西。

声明的是,我讲的是我读过的沈从文,是一个作家去读另一个作家的感受,这种感受只是:他那样写我能不能那样写,他写的东西哪些我可以写,哪些我写不了?所以,我讲的不是全面的评价沈从文,只是一家之言而已,仅供参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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